尚·歐諾列·福拉哥納爾 《讀書的少女》 1776年
世界、書本、身體,構成了閱讀的基本要素,三者之間的關系簡單而有趣:世界存在于書本,書本被身體掌握,身體又處在世界的某一處。閱讀定格了那些時空的主人和他們的年代,就像福樓拜說的那樣,“閱讀是為了活著”。
不知為什么,龐貝壁畫中表現(xiàn)的日常生活總是讓我嘆息,世俗美意,千姿萬態(tài),最終不敵瞬間一劫,化為灰燼。對于那些傳說中的女卜者來說,她們到底能預言什么呢?這個握筆執(zhí)書的女人也許能以詩藝知會將要到來的毀滅,但神的旨意讓她暫時做一位密使,此刻唯有選擇守口如瓶。
讀書的瑪利亞,圣畫中屢見的題材。和普通的讀書不同,這是一種信仰——瑪利亞明白,她與她兒子的一生事件已經(jīng)在諸經(jīng)書中有所預言,她就是“智慧”的母親,教化他人的心靈。韋登是早期尼德蘭美術的偉大巨匠之一,這個地區(qū)的畫家坦率地感應周圍的的世界,即使是宗教題材,也充滿世俗的真切感受,例如瑪利亞用布小心地用布包著宗教手抄本,唯恐書受到損害,因為在韋登的時代,書籍是貴重物品,擁有書籍也是一種特權。她的虔誠表明了歸屬感,當然也為了另一個更重要的理由,“圣子基督的形象是一種寫在處女肌膚上的書,由圣父安排,寫在受孕的母親身上,由誕生的宣示而闡明?!?杰西·蓋爾里?!吨惺兰o書的觀念》)
就像我們可以通過霍爾拜因、凡·代克的繪畫了解亨利八世、查爾斯一世的宮廷,布龍吉諾也能夠讓我們看到佛羅倫薩的科西莫宮廷的樣式--16世紀意大利宮廷中深受歡迎的矯飾主義風格。這幅文學家拉瓦拉·巴提斐利的肖像就相當“裝模作樣”,布龍吉諾曾經(jīng)在一首詩歌中形容這位女性朋友“內側是鐵,外側是冰”,而在畫面中,他卻意味深長地將之塑造成“側面是臉,正面是書”,這是為了顯示不凡還是為了揭示辯證?也許,同時具有文學天賦的布龍吉諾比其他人更清楚地知道,無論怎樣奇裝異裹,半遮半掩的面孔只是生命的冰山一角,而書與文字,才是安身立命的坦蕩之物。
普魯斯特認為,讀書是“需有一種不可褻瀆的孤獨才能進行的活動:閱讀,幻想,悲傷與感官的愉悅”,但對于這幅《蓬皮杜夫人》來說,她的滿足感似乎不在閱讀時的自閉,反而有一種翹首以待的神情,正為其他什么更向往的事情所牽掛。書雖然拿在手上,但時刻準備滑落--她無力把握虛幻之詞。也許在那個年代,“書”,就是浮華品味的小道具,裝飾奢靡的小花邊,雕刻洛可可時光的小翻卷,這對洛可可時期的宮廷畫師布歇來說,擺設這樣的姿態(tài),不過是游刃有余的小伎倆。
1888 年,三十五歲的凡·高離開巴黎移居阿爾,法國南部的陽光使他傷痛的心靈得到慰藉,創(chuàng)作了不少作品。這幅《阿爾之婦女吉努夫人》畫的是在車站前經(jīng)營咖啡館的吉努夫人,據(jù)說是梵高趁與他同住的畫家高更正在說服她作模特兒時迅速完成的作品,吉努夫人顯然受到打攪,目光游離,那本攤開的書不再為她所讀。我們熟悉類似的恍惚,在閱讀的過程中,那字里行間的打盹是旅程中的逗號,即使我們知道生命結尾的意外或不意外是無可抗拒的,這也是值得回味的出竅之時,就像凡·高此刻享受了一個平和的下午時光是多么地難得。
如今誰都能享受讀書之樂,但在《讀書的少女》完成時的18世紀,文盲比率相當高,只有受教于家庭教師的上流社會的紳士名媛,才可以體會到閱讀的愉悅,因此,書本、家具、服裝的引用,也就不是簡單的物品功能,它具有一種象征功能,那就是社會地位的眩耀,描繪一幅傳世的畫像更是如此。不過,作為18世紀法國絢爛豪華的貴族文化盛期的代表畫家福拉哥納爾,倒是在這里優(yōu)先表達了生活的嫻靜,華麗暫時被知性的光暈環(huán)罩。有一點可以肯定,她手捧的一定不是圣經(jīng),而是當時剛剛興起的流行讀物“小說”,從1740年到1760年短短二十年間,大約有一千冊小說面世,其中大多是戀愛小說,這對于悠閑富足的閨中少女來說,無疑是精神上的春藥。
在巴爾蒂斯筆下,女孩們讀書、照鏡、玩牌,這些私密的行為和外部世界脫離了干系,自我專注于輕蔑的歡快。其實,行為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們行使行為的身體語言,總帶有反抗禁忌事物的刺激味道--沒有一個閱讀的姿態(tài)像她們這樣別扭,簡直讓人無法忍受。如果這算得上是一種調皮的話,那么它的本質是什么呢?在色欲與無恥怠惰的畛域里,誘引和獻身是一道青春期的算術題,而我們的所有解答都不正確,永遠陷入繪畫的“洛麗塔猜想”不能自撥。這些發(fā)生在房間里的故事是虛假,是詭計,是圈套,是謎,它存心使看得見的世界乃至書本存在,但又全然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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